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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和山医院坐落在这个城市的南边,地处市区。虽然是极好的地段,环境却很幽雅。附近都是居民区,喧闹声很小,所以也格外显得安静。在九和山医院的妇科观察室里,任萍戴着口罩仔细地检查着患者的阴部状况。她的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顺着患者的阴道照过去。那个部位发出一丝难闻的臭气,好在她已经习惯了,只是皱了皱眉,不容乐观地说了句:“你怎么现在才来做检查!”

她背过身去脱下一次性手套,拿消毒液洗了洗手。

许慧茹慢慢地穿上衣裤。穿裤子的时候,发现小腹凸了出来,扣子有点紧,她深深吸了口气,把裤带系上,那扣子掐进了肉乎乎的小腹中,亲密无间的样子。她的神色有一些慌张:“怎么?很严重吗?”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觉不对劲的?”任萍问她。

“前几个月……可是我一直以为是更年期的正常现象,就没在意。”

“你也不知道问问我。”任萍扯下了口罩,眼神中含着一丝责备。不过看许慧茹紧张的样子,她解释着说:“你是生完小沫做的上环是不是?那个时候的环是塑料做的,看来已经老化了,脱落在你的子宫里面,引起了一系列的炎症。所以最近你的经期总是不得干净,翻来覆去地折腾。另外宫颈和阴道都有发炎的端倪,总会散发出一种腐臭味儿。”

许慧茹点点头说:“对呀,就是这样。”

任萍看着许慧茹突出的小腹,赘肉层层,从裤边挤出来,围在腰下堆积成了一圈可怕的脂肪。想想自己嫁给唐麟泽的那天,在婚筵上第一次看见许慧茹的样子。许慧茹穿了一件当时还比较流行的的确良连衣裙,细细的碎花衬出的荷叶边儿,腰身很细,胸脯挺得高高的,眉眼儿分明。这副装扮让她在看见许慧茹的那一刻便深深记住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气质和别人不同,任萍一眼便看出来她的气质是由那种经历过说不出的苦难和沧桑所超脱出来的,成熟的像五月杏的味道。男人们看她的眼神是拘束的,躲闪的,可是仍然带些隐藏在眼镜背后的赞赏。任萍站起身来要去招呼她,唐麟泽却笑着先迎了上去。

她拉回了思绪。想起这个十几年前仍然让她觉得颇受威胁的女人,现在渐渐消失了她美丽的翅膀,光芒在时光流逝中渐次黯淡了下去。

许慧茹仍然站在她的面前等待着她的结论。

任萍甩了甩头,用指肚揉了揉太阳穴,或许她想多了。随手在一张空白的药方单上飞快地书写了起来。“你先去验一下尿样。”她把那张纸递给许慧茹,“这是暂时给你开的一些药,内服外用的都有。过两天来复诊吧。”

许慧茹接了过去,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又咽了回去,佯装看那张药方。

任萍将她的表情尽收在了眼里,接着说:“当然,治疗期间最好不要行房事,让老邹配合一下吧。毕竟健康最重要。”

许慧茹的脸很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手抖抖索索地将那张药方放进随身的裤子口袋里。那口袋是贴着腿设计的,不在侧面,而在前方。因为她的赘肉太多,得先深深吸口气,将肚子收进去,才可以把那张纸成功地放进去。

突然听得“嘣”的一下,许慧茹的裤扣因为绷得太紧蹦了出来。她讪讪的,怔在当场,双手拎着裤腰,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那模样仿佛羞涩的小姑娘,懵懂得被人窥见了自己的秘密一般。

“慧茹,你该减肥了。”任萍揶揄了她一句,呵呵笑了两声,“我去给你找根针把扣子缝上吧。等着。”

许慧茹一屁股坐了下来,哭泣开始是无声的,只是从肩膀的颤动显示出某种情绪的表露。随后这振幅渐渐增强了起来,抽泣之声也隐约可辨。

任萍捏着一根串了线的针进来,便见到许慧茹脸上的皱纹被眼泪冲刷得无端明亮了起来,一根一根仿佛是春生的枝芽一样从平时隐藏着的粉底下往上冒,显现出无端的老相。那样子着实让人觉得她受了什么委屈,而不仅仅停留在身体疾病上了。

那颗被绷开来的扣子静静地躺在许慧茹的脚边,任萍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捏在手中,靠着许慧茹的旁边坐了下去。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许慧茹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望了她一眼,两边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发福的双颊两边隐约可见肉袋伏在腮帮之处。

任萍轻轻地说:“慧茹,发生什么事情了?”她抽了张纸巾帮许慧茹把脸上的泪水擦了擦。

许慧茹顺势接了过去,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依旧是腆着肚子,小心翼翼吸了口气,从裤袋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枚暗红色的扣子,摊在掌心。

“这是?”任萍接了过去,细细打量。

那是一枚小巧的女用内衣纽扣,上边还装饰性地镶了一颗水钻。大概是前扣式的那种,女人一看便能明白。

任萍心下便有些底色了。她不说话,只把那枚扣子放在桌角上。她的办公桌上放着她和唐麟泽的合影,那枚扣子不偏不倚,正巧放在中间的那个角度上,显得无比突兀。

“这是我在卧室里发现的。”许慧茹如释重负一般说出一句话,其中细节无须多说,想必任萍如此聪明的人,自然能够领悟出来。

“老邹把‘人’带家里了?”任萍轻轻问了一句。

许慧茹收住眼泪,点点头,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我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知道收敛,不让他一起睡。谁知道他竟是忍不住,从外面领了女人回家!”她说到“女人”这个字眼的时候眉头蹙起来,原来修剪过的像柳叶儿一般的眉型突兀地上翘,形成一种吊稍儿的样子,这种样子带着阴狠和刻薄,倒是和许慧茹原本温柔的个性很不相符。

顿了顿,她又吐出一句:“男人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任萍看着那颗许慧茹的扣子,再看看带着水钻放在桌上的那颗扣子,一颗是灰扑扑的大排扣,一颗是亮晶晶的水钻扣,两相比较,难保男人不做出出格的事情来。她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说,等许慧茹平静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老邹知道你发现了这件事情吗?”

许慧茹摇摇头,“他只顾自己快活,哪里会管我知道什么!”

“那就好。”任萍点点头,柔声说,“你先回去,将心放宽,先把病治好。老邹那边你先不要说,我和麟泽有空会去劝劝他。另外那个‘女人’先查清楚她是什么身份再说。你说呢?”

许慧茹脸颊两边隐隐可见的肉袋消陷了下去,说:“也只好这样了。”

陈嶙像往常一样拉开那扇并不张扬的卷闸门。她长得瘦弱而苍白,一双手臂细细的,双掌举过头顶才可以把那扇门全部推上去。她化着很浓的妆,嘴唇是薄而红的,仿佛略略一抿便会从脸上消失的样子,只剩下稍微向里勾的鼻子上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在煞白的脸上空洞地望着你。

闸门之内,是一扇小型的玻璃门,两扇合并,中间镶着一把大锁。她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锁,将锁扣在门口的拉环上。玻璃门上用红色的醒目字体写着“欢迎光临”几个字,并没有招牌,而“欢迎光临”的旁边,贴了一张红色的纸,用粗糙的字写着“店面转让”。

门里是普通的单间,里面有大大小小几面镜子,前后左右照无数个细小的身影。一张长长的桌子靠在最大的镜子旁边,上面杂乱堆放着发胶,剪刀,梳子,毛巾等等用来营生的工具。一瓶洗发液倾了出来,大概是昨天给人做干洗的时候忘记了盖好,半夜被猫或者其他什么动物给撞倒了。

右恻还有一张表面塌陷下去的,乱糟糟地搁着一只枕头和一床红色的毛毯。看得出来屋子的主人有时候也将就着在这里休息一晚。

陈嶙于是弯下腰开始收拾。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正,她一向都是十点起床,磨蹭一个小时,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又回到这间小房间里,开始她引以谋生的工作。

其实这项工作只要是女人,都能做得很好。这一爿店面全是这样的单间,占据了半条街,白天门口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夜里却不见了人,只见红彤彤一片灯光,合着喧嚣的人声,在热闹和繁华背后,女人在履行着她们应尽的职责,然后手指用唾沫一沾,或多或少的几张钞票便放进了衣兜里。

陈嶙弯了弯腰,去擦桌上的灰尘。胸前的内衣不知道为什么硌了她一下,想想是前几天的时候掉了一颗扣子,她缝了另外一颗稍微大一些的上去,勉强凑合着用,可是一弯腰便会抵触在胸前柔嫩的皮肤上,感觉很不舒服。

她伸手在薄薄的春衫上揿了一揿,果然,那颗扣子让她牵一发而动全身地不舒坦起来。如果只是一颗扣子,那还倒罢了。陈嶙担心的是,它掉的不是地方。倘是一颗石子,从山坡上滚下,即使滚得粉身碎骨,还是与大地融为一体,化为泥泞;若仍是这颗石子,扑通一下落进池塘,那泛起的可就是一圈一圈的涟漪了。

穿这件内衣的时候是三天前,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她从衣架上把内衣收下来的时候它还带着点儿湿意,穿在身上老大不舒服。不过反正是要脱的,她并不太在乎这一点凉飕飕的味道。

那人是她的老主顾。陈嶙从来不问客人们的身份、地位、工作和家庭状况,她只是那么默默地赤裸地躺着,由着一双双或粗糙或亵渎的手在她小小的身体上游走,换句话说,她倒是十分有职业道德。

去的是他的家。

陈嶙做了两年,没人领她回过自己的家。大多数时候是找个小旅馆把事情办了,或者是按时计费的宾馆。迎宾小姐的目光都是暧昧而细碎的,陈嶙低着头走进电梯,心想你又比我好多少?

出来做这一行,谁不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她也做过迎宾,也穿过窄身的旗袍站在大门前冲着一群群酒足饭饱的男人们微笑,用还算标准的普通话说着“欢迎光临”或是“您走好,欢迎下次再来”的话语。可是,旗袍叉开得高高的,露出来的雪嫩白玉似的腿脚,又有哪条是干净的?

男人把她领回了家,这是头一次。陈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男人的家。三居室的房子,干净雅致,透出一种做学问的气息。一扇门打开,三面都是书,还有电脑。她默默地从那间有书房的房间里退出来,生怕亵渎了什么似的。对面则是男人的卧室,她也瞧了瞧,素净的床罩码放得干干净净,床头挂了一张泛着黄颜色的黑白结婚照,拢在玻璃龛里,看得出主人十分珍惜。说是结婚照,其实就是两个人装上一件白的确良的褂子,把头靠在一块儿,亲热地笑一下罢了。女主角是烫着一个当时流行样式头发的女人,漂亮,脸上的线条柔和,眉眼儿分明地笑着。那笑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丝酸楚的滋味。陈嶙也是女人,她懂。这张上了年纪的照片的另外一个主人,就是她身边的男人。男人当时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一手搂着女人的肩,嘴咧得很开,笑得憨厚。男人的嘴唇厚嘟嘟的,透着幸福的傻气。

陈嶙笑了一下,说:“你太太很漂亮呀。”

男人没说话,阴着脸,顿了一顿说:“就在这里吧。”

陈嶙看着干干净净的床罩,别扭地转身走向客厅,那里有一张沙发,她一屁股坐了下来,说:“在这里好了。”

男人有些粗暴地撕开了她的上衣。陈嶙觉得他的行为一向是温柔并且斯文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将她内衣上的一颗扣子给硬生生扯掉了。事后她回到店里才发现,胡乱缝了一颗,今天才把这事给想起来。别是让他的太太发现那颗扣子就不好了。

陈嶙蹙着眉,瘦小的身体埋在了长沙发里。那沙发是从二手市场里买来的,本身质量就不好,况且时常被压坐,塌陷下去也是在常理之中的事。只要人一坐,便像浮在了海面中,摇摇晃晃,却不沉,还生着一种浮力将你向上抛,感觉要飞上天,又一把将你拉回了现实。

一个粗壮的男人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径直坐在镜子前的一张椅子上。那镜子正对着陈嶙,她稍稍抬头便可以看见男人背对着她的脸。

“转铺子,打算不干了吗?”一点火,烟味袅娜地在单间里散开,飘到陈嶙面前,让她迟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生意不好,我接散活儿好了。”

镜子里的男人有一副浓密的倒八字眉,略胖的脸上胡碴铁青地布了一片,看上去非常凶狠。他只用眉毛挑了一挑,叹了口气,转过话题说:“妹子,你也别怪金大松我心狠。这铺子一转,今后我就没法照看你的生意啦!我大老粗一个,向来说话是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有铺子在,有人在,我瞧着家乡的姐妹们一路红灯这么照着,心里也踏实。可你要这么一转,万一打算被什么人给包了去,做他妈的什么二奶成日里担惊受怕的,可别说哥哥我没照顾好你!”

金大松的眼睛在镜子里闪闪发光地逼视她。她低了低头,往里挪动了一下,沙发却仿佛不容她逃避似的将她的身体支撑起来,倒直板挺立了许多,像要慷慨就义一样。

“你说吧,我听着呢。你说让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她嗅着金大松身上沾上的茉莉香水的味道,一阵熟悉。当年她跟着那么一群小姐妹上省城里来闯荡,身上都是带着那么一股子茉莉花粉的香气,洁白如云朵,那是少女的体香。而如今这朵云,变幻成苍狗了。人家都说白云苍狗白云苍狗,时间这么流逝过去,以前的少女体香不在了,便要靠后天的涂抹来弥补。头发蓄长了,遮掩了青涩,可是它再长,却长了多少寂寞?欲盖弥彰,可是这理儿?

金大松的牙齿很白,在镜子里闪了一下。他虽然抽烟,可是却有节制。尽管手底下照看着几十个姐妹的生意,倒也知道进一尺让三分的道理。这本来就是个没本的生意,靠着女人的皮肉赚钱,他这人活得有机巧,也不想儿子生出来,没屁眼儿。

将烟捻熄了,招了招手,金大松转过了身子,眉毛舒展着,一副惬意的表情。陈嶙怯怯地走近,让金大松一把揽进了怀里。

“铺子转了就转了吧,你仍是做你的二奶,我不拦你。不过以后要有什么要紧的买卖,得替我应承下来。”伸手在她胸脯上一捏,“嘿嘿”干笑了两声,金大松得意地迈出门去。

陈嶙叹了口气,用手揉着胸口。仍然是那颗扣子,让她心下无端难受了起来。

许慧茹排队领了药,用塑料袋包好,塞进随身带的包里。回头瞥了一眼妇科的候诊室里人还挺多,也就打消了再跟任萍道别的念头。这几天她的心里堵得慌,刚才的一阵哭诉像是把心中郁结的闷气一吐而尽了,倒是轻松不少。只是气虽尽了,结仍缠得紧紧的,越勒越往心里钻,那颗镶着水钻的扣子,也会百般变化了似的,变成一只蜘蛛,将她的心用蛛丝缠了个透,几乎让她不能呼吸。

看看表,居然在医院里呆了一个上午。临近中午了,她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儿子邹沫回家的日子。她赶忙奔向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大堆食物,叫了辆的士赶回家里去。

邹沫在读寄宿高中,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一趟。许慧茹把儿子当宝贝似的一样供着,这一点让她的丈夫邹云顺十分的不满。邹云顺说:“孩子是宠不得的,就跟水里月亮一样,你越想捞月,月影散得越快,到最后支离破碎,什么都是一场空。”许慧茹没想跟他争。她只知道自己就这么一个孩子了,要捧着搂着,不让他受一点儿委屈。

三五步奔上楼,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亦然看见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式的运动鞋。人不大,脚却不小,都穿四十码的了。她掩不住笑,轻轻喊了一声:“沫沫。”

邹沫的相貌比较起来还是更像邹云顺,嘴唇厚厚的,倒把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对比得格外小了起来。小时侯许慧茹常常逗他说:“你要是有个姐姐就好了,你姐姐一准儿像我,大眼睛薄嘴唇,可没你这么丑。”邹沫每每听到这里都会抹眼泪哭起来,抱着许慧茹不准她去找那个比自己好看的姐姐。

邹沫从房间里迎了出来,大声说着:“妈,我饿了。”他刚刚换了套睡衣,有点睡眼惺忪的样子,头发有些乱,蓬蓬的在脑门上开了花。

许慧茹来不及放下包,边转身到厨房换好围裙,指着刚刚从超市里买的一大包食物说:“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红油酱耳,你自己找出来先吃着,妈妈这就给你做饭。”说话间手脚麻利地找出电饭煲,量好米,淘洗之后放进适量的水,搁在地上插好了电源,这边将菜蔬洗干净,拧开煤气准备炒菜了。

“我爸呢?”邹沫随口问了一句。

许慧茹正在倒油,一恍惚将油倒了大半锅,又慌忙找了个小碗,拭干净水,把多余的油倒了些出来,“大概在学校忙系里的事情。”

邹云顺除了教一些低年级的学生古代文学的基础课程之外,还兼任系里的教务处主任,主管一些教学方面的事宜。许慧茹早上起来的时候邹云顺还在睡觉,她出门去九和山医院之前邹云顺连半点儿响动都没有,天晓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妈,我们这星期考了高考的模拟试卷了。”邹沫向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虽然受到许慧茹的宠爱,可是功课上仍是要求上进的。他初中的时候作文获了全市的一等奖,捧了个奖杯回来散在家里,让许慧茹乐了好些时日。

“怎么就考高考模拟呀?你不是才高一吗?”许慧茹回过神儿来,把青菜倒进锅里翻炒,青菜和油锅之间“哗啦”一下响了起来,她一边听儿子说话一边留意青菜的颜色。由青转绿,被油那么一炒,大概半生不熟了。

邹沫嚼了块酱耳,脆生生的,含糊着说:“老师说要试试我们学习的潜在能力。谁知道呢,他让考,我们敢不考么?”

青菜继续在锅里热炒,蔫蔫地柔软了下去,失掉了水分。许慧茹加了些盐,将青菜盛了出来,端上桌子,问邹沫,“那你考得怎么样?”

“也就一般吧。“邹沫摇着头,嗅着电饭煲里传出来的饭香,“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怎么了?”

“我还真饿了。”邹沫冲着母亲嘻嘻笑了一下。

许慧茹笑得很亲善,她腆着有些发福过度的肚子,说:“赶紧去洗手吧,手都没洗就抓菜吃,不知道这毛病什么时候改得了!”

邹沫吐了一下舌头,扮了个鬼脸,钻进盥洗室里洗手。边洗边有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妈,我的衬衫上掉了一颗扣子,你帮我缝上去吧。”

她愣了一下,手中的盘子滑向地面,“哗啦”一声摔了个粉身碎骨。

“妈,你怎么啦?”邹沫吓了一跳,冲进厨房。

碎片四下飞溅,有一块嵌进了许慧茹的小腿中,她米色的长裤登时染上了鲜红的血迹。邹沫慌乱地扯了些纸巾,替母亲压住伤口。许慧茹仍是呆在原地,怔怔的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妈,你流了好多血。”邹沫失声喊了一句:“药箱呢?”

她这才回过神儿来,指指客厅的壁橱。

邹沫找来了酒精和云南白药以及一卷绷带,非常迅速地帮母亲把伤口处理了一下。“怎么我说到帮我缝扣子你就这样了?妈,你有心事吗?”他敷好了药,往伤口上缠着绷带。

许慧茹轻轻“■”了一声,伤口留着的血虽然止住了,心却滴滴答答淌着血,止不住,也没法止。她结巴着说了一句:“没、没什么。我刚才就手一滑,不小心摔碎了盘子而已。”过了一会儿,她背过脸去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沙哑着嗓子说:“吃饭吧。”

邹沫看了妈妈几眼,终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菜式很简单,凉拌的酱耳条,一盘青菜,一个时鲜的蔬菜汤。许慧茹已经没心情再做菜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伤口隐隐作痛。邹沫喝了一口汤,呛了一下,咳出眼泪来了。她这才手忙脚乱地回过神儿来,替儿子顺顺气,伸手拿了一杯水来,看着他喝下去。

“怎么吃得这么急?”轻轻埋怨了一声,她再夹了些菜到儿子碗里。

“来不及了,下午我得回学校,有场球赛。”邹沫三下五除二扒完饭,还没嚼干净,两颊都是鼓鼓的,这么含糊着说完,便匆匆跑回房间,换了身运动装,倒是像模像样的一个帅小伙子。

许慧茹笑了一下,替他整了整衣领。果然,那里面的一件衬衫少了一颗扣子。“脱下来,我帮你缝颗扣子。”

邹沫撅了撅嘴,又恢复了童稚的模样,“妈,下次再说吧。这回真赶不急了。我走了。”他伸手在玄关处抱了一只篮球,换上球鞋,立刻消失在门口。

“哎,晚上回来吃饭吗?”许慧茹赶着向窗口喊去,儿子正从楼道中走出来。

“不回来了,妈。你好好休息吧。”邹沫挥了挥手,骑上单车拐出了她的视线。

许慧茹叹了口气,一扭一拐地走进了邹沫的房间。房间里有些凌乱地散放着篮球明星的照片和邹沫的书本,刚才换下的衣服堆在床角,她抓了起来,准备一会儿去洗。从那堆衣物之下掉出一颗白颜色的扣子,她艰难地弯下腰拾了起来,正是刚才邹沫衬衫上掉的那颗扣子。

又是扣子。

许慧茹再也撑不住,坐在邹沫的房间里,对着花花绿绿的各式各样的篮球明星的海报,放声大哭了起来。身上、心里、面子、里子都像决堤一样倾泻出来,她止不住,也受不了,这颗坏事的扣子,又为何偏偏叫她拾到?

邹云顺一生很少决定什么事情,大多数时候听父母和朋友的,听他认为该听的建议,之后顺着别人的意见去做自己的事情,利己也不损人。倒因为如此,也在学校,在系里给自己留了个好口碑。父亲虽然没什么文化,可给自己起了个名叫“云顺”,平步青云,一帆风顺,倒是给应了当前的景儿。说到底,他还挺感激这个名字的。

他用手压了一下放在兜里的钱包,刚刚取的钱,厚实的一匝红色票子,张张都抖着听得见声响。从银行里取了来,一个人慢慢地在取款台前一张一张地数,数得慢,却尽心。平时他不管钱,一切财务状况都是妻子许慧茹打理。这厚厚的一叠钱,有些让他从心里泛起一种满足感。放进钱包里,鼓鼓囊囊,几乎要把钱包也撑破了。扣钱包的扣子怎么合也合不上。他使劲一按再按,扣子终于“吧嗒”一下响了,合丝合缝儿地扣上了。再将钱包放进衣兜里,喜悦又几乎把心撑破了。他听见属于心门的那颗扣子“吧嗒”一下弹了开去,激动溢了他一头一脸。所以如果我们此时在画面上给邹云顺一个特写,他的脸部表情是生动并且夸张的。你可以仔细从他的眉梢上判断出他的欣然可喜之状。因为他的眉角上扬,在末梢处形成一种飞跃的姿势,像是要从整张脸上奔腾出去。接下来眼角的皱纹也因此柔和了许多,尽管细细碎碎地铺着,却将眼神烘托了出来,使后者显得格外精神。他的脸部明朗起来了,泛着些许的红光。

邹云顺上个月刚刚被系里推选为主任,而这几天拿到一大笔做古典文化评论研究的稿费,双喜临门,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他欣喜之余决定了平生以来第一件事情,这件事对他来说在举手之间便能完成。

他取了钱,迈步走向电信。他准备买一款手机。送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女人这个字眼出现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暧昧的意味。对于邹云顺这样一个年过不惑的人来说,“女人”和“妻子”是并不对等的两个概念。既然不对等,那么总有一个“此”和“彼”的关系。陶渊明说“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邹云顺从嘴里无法辩出“彼”“此”,可从心里他是将二者界限分明地摆放清楚了的。好像中国象棋中的楚汉河界。将帅分边立,车马犹撕杀。

十几年前邹云顺和妻子许慧茹结婚的时候就知道许慧茹是将,他是卒。许慧茹在结婚之前像一根饱含蜜汁的甘蔗,美丽迷人,丰韵十足。新婚之夜他才知道,原来这根甘蔗早叫人啃过了。她利用自己的美貌将他这颗卒子牢牢握在手中,她发号施令,颐指气使;他俯首称是,唯唯诺诺。就连做爱的时候,他都是被动的角色。他的那玩意儿秀气了些,每次进入许慧茹身体里的时候总觉得她像浩淼大海,深不见底,而他只是一抹浮萍,在水中无归无宿。

而那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个女人是他偶尔在街头的时候遇见的。

地点大概是在学校附近,他在某个白天迈进店门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店门上并未标明店名,墙壁上也没有任何经营许可证。可是一些理发用具那么明目张胆地摆放着,像是欲盖弥彰某种职业的道具。他走进门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这时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个瘦瘦的女人,个子不高,五官尚属清秀,浓妆虽然算不上,身上却发出一种茉莉花的味道,非常浓郁,几近刺鼻。她有些怯弱地走过来,问他:“您是洗头还是按摩?”

邹云顺硬着头皮吐出两个字:“洗头。”不过却吐得不够干脆,有些拖泥带水,倒成了某种逶迤之外的调子,长长的像山歌在山间盘旋,忽的飞上树梢,忽的又落于云端,忽的一下,又飘荡开去,叫山风吹散了,淡淡的尾声听也听不见了。

女人将他领到一张椅子上面,用围脖将他脖子以下绕了个圈,围得纹丝不透。邹云顺觉得有些窒息,吸了一口空气,仍旧是茉莉香水的味道,挥都挥不去。她用喷嘴将邹云顺的头发喷湿,打了点洗发露抹在掌心,然后用指肚一点儿一点儿地抹在他的头发上。之后是十只纤细的手指在邹云顺的头皮上轻轻挠着,白色的泡沫成堆成堆地出现在他的头部,倒让邹云顺感到微微的惬意。

于是他闭起了眼睛,任女人的手指掠过他的头发,留下一片温柔的白色泡沫在头顶泛滥。邹云顺想象那种白色有些像茉莉花儿,开满了山野,洁白而且清香。他无法断定这个女人的真实职业,不过她洗头的技术的确是过关了。他忽然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女人选择性地问了他一句话“洗头还是按摩”,也就是说她除了帮别人洗头之外,还有其他营生的本领?

邹云顺的心下当时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有些无奈而惋惜地叹了口气。他开口问她:“你怎么称呼啊?”邹云顺不敢叫她“小姐”,这个词在服务行业中不同地方有不同的意味。比方说在北京,他如果管点菜递单的女招待叫“小姐”的话,人家准保翻他一个白眼,爱理不理。改口叫“服务员”的话,才会有热情周到的服务。邹云顺暂时什么也不称呼,用了个“你”字,既不显得生分,又拉近了距离。

“我姓陈,叫我陈嶙好了。”

“王字旁,双木琳?”邹云顺觉得这个名字虽然普通,却也女性味道十足。

“嶙峋的嶙。”陈嶙低头一笑,瘦削的脸上露出颧骨的轮廓,嘴角扬了起来,倒是显得线条柔和了许多。邹云顺一直觉得她眼睛大,却空洞无神,如此一笑,眼神里便多了些妩媚和流光,溢得一屋子都是女人的味道。

“嶙?叫这个字的可少,听上去像男人的名字。”邹云顺说。

“是啊,好多人都这样说。”

邹云顺扬了扬眉毛。“好多人”这个字眼证明这个叫陈嶙的女人的人际关系也许和他想象的一样复杂,甚至更复杂。

洗完头陈嶙让他照了照镜子,替他梳理了一下,看上去容光焕发了许多。邹云顺付了钱,踱出门去。末了还回了一下头。古代回头的典故很多,曲有误,周郎顾。周郎生得风流潇洒,不少曲娘为他特意弹错,盼得到周郎的一次注意。邹云顺这一回头,陈嶙站在门口冲他微微笑着说:“走好,下次多来照顾我的生意。”

既然有一来,便有二去。男人和女人之间是扯不清的一团线,绕来绕去,缠缠绵绵。邹云顺将陈嶙压在身子底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种原始的兽欲和冲动。上帝造亚当和夏娃的时候,将亚当的身体多造了一部分,而夏娃则少了一部分,当亚当多余部分进入夏娃的体内,完整契合的时候,亚当才知道找到的是属于自己的夏娃。陈嶙的阴道很窄,让邹云顺完全觉得是自己的壮硕充盈了这个女人的身体。他轻飘飘起来,所有自尊和自信,所有男子的伟岸与豪放,统统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到了归宿。而许慧茹给他的只能是羞愧和无能的体验。作为男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耻辱了。

把陈嶙包养起来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突然。许慧茹最近总是古古怪怪的,做爱的时候特别别扭,她总是抱怨自己发胖,完全对这种事提不起兴致。邹云顺这才觉得做爱这件事对于男人来说是多么渴求和重要。他原本一直都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就打发应付了事的。自从遇见了陈嶙,他才知晓什么叫激情和冲动。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许多岁,像个毛头小子,脑子里除了女人,还是女人。

他们已经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找好了房子,近日便要搬过去。为了方便联系,他决定给陈嶙买一款手机。

这个女人总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保护的欲望。她的眼睛有时候冲他含着笑,有时候忧心忡忡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要望穿那薄薄的一层墙壁,透过去,望穿苍穹。邹云顺分不清这种感觉是不是爱,只不过她每每如此,他就觉得内心深处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所鼓舞。他依然记得陈嶙有时候跟他说起初来这个城市求生的经历。

她说:“那个时候我们都觉得能上城里来找份工作便是上天恩赐的福分了。姐妹们都想好好干,赚了钱回家找个老实人把自己嫁了,下半辈子也便有了依靠,有了着落。我们刚刚开始早就抱着吃苦的念头,什么活儿都做。在地铁里卖报纸,买一张三块钱的地铁票心疼了半天,来回在一个线路上坐着地铁,兜售当天的报纸,饭都顾不上吃。或是在菜场里贩菜卖,每天早上三点起床,蹬一辆贱价买来的破三轮车,先从批发市场上批了菜,再运到菜场上去卖,虽然苦点儿,可是人活得有尊严。更苦的是一些姐妹拿了地图在马路中间向暂时停留在白线内的司机兜售,穿行在窄窄的车与车之间,经历的是漠不关心和轻蔑厌烦的眼神,车主们还抱怨车被她们蹭坏了,一个劲儿地嚷嚷着‘滚开’!我们也想踏实地干一行正道,可是实在是苦。不是走投无路,没有谁会愿意干这一行的。谁生下来就是做婊子的命?”

她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大而无神的眼睛,眼泪就像是泉眼中冒出来似的哗哗往下淌。邹云顺轻轻抱着她的肩,感觉这肩上似有千万斤的苦难,都压在这瘦弱的身上。他向来是研究古典文化领域中的女性文学的。想起薛涛、柳如是、苏小小,不论是历史的果有其人还是稗官野史的杜撰,类似这般的风尘女子总是有让人怜惜的一面。更有甚者如李湘君,《却奁》一出戏竟将一种男子也没有的气概演绎得出神入化。而面前的这个女人,瘦小的脸,瘦小的身体,什么都是小小的,就连她的愿望——找个男人嫁了,了此一生,都显得如此渺小,可是却仿佛遥不可及。黑夜给了人黑色的眼睛,又有几个人用它来寻找光明?

他信步走进了电信大楼,门口站着收购二手手机和招徕顾客买卡的小贩们,生活都不容易!邹云顺再度压了一下放在兜里的钱包,依旧有一种饱满的感触。进了门,随意浏览了几款手机,都没有中意的。不是样子太古板,就是功能不够齐全,价格方面倒尚在其次。

转了几圈,他瞥见一个被人群拥挤得密不透风的柜台上,有一抹红光闪了一下,看上去似乎是一款红颜色的手机,样子挺精致。他拨开人群,刚想挤进去看,便察觉到一只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邹云顺是个机敏的人,他立刻抓住那只手,细细的胳膊,细细的手指,捏着他装满现金的钱包。

“哎呀,偷钱包!”有人喊了一句,登时让邹云顺成了一个圆心,旁边的人都按照一定的半径环在了他的周围,看他如何处理。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小男孩,大概和邹沫一般大。胡子是绒状的,细密地分布在嘴唇上方。他的手被邹云顺抓着,眼神游移不定,怯怯地望着他,似乎忘记了挣扎,一副听凭他处置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生手。

邹云顺把自己的钱包捏在手里,放开了那个男孩子,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走吧,找份工作,以后别做这一行了。”

那个男孩儿眼睛瞪得大大的,也许他想不到这个人如此轻易地就放了他。他看了邹云顺一眼,像个在舞台上匆匆谢幕的小丑,一溜烟便消失在人群中。那个暂时以邹云顺为圆心的圆渐渐被移动的人群改变着状态。

邹云顺本来是想扭着他去派出所的,可是男孩严重的那种无奈之情让他一时间想到了陈嶙。他想起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不是走投无路,没有谁会干这一行的!”是啊,给人一份宽容,说不定能有一个转机。

转过头去看手机,售货的小姐对他笑脸相迎。“先生好眼光,这款手机是今年的最新款,从造型来说小巧别致,功能上更是比其他同类产品好很多……”

他握着那款手机,红色的线条柔和得仿佛处子,温婉恬静。不等那小姐说完,他便接了一句:“行了,帮我包起来。”

“您是自己用还是送人?自己用的话还有一款银灰色的,比较适合您。”那位小姐建议着说。

“我送人。”淡淡说了一句,他点好足数的钱,去收银台付了账,在售货小姐微笑的目光中走出了电信市场。到旁边的电信大楼准备上一个号,突然想起用自己的身份证恐怕不妥当,干脆让陈嶙拿自己的身份证登记好了。

转念完毕,他立刻打了辆车,奔向陈嶙所在的那一片“红灯区”。

金大松刚走,房间里还留有他抽过的香烟味儿。陈嶙坐在那张半塌陷的沙发上,听见推门的声音,眼睛非常木然地瞧过去,见是邹云顺,便打起了精神,迎了出来。

邹云顺知道陈嶙是不吸烟的,戏谑地问了一句:“这么早就有生意了吗?”然后笑笑,坐在金大松刚才坐的位置上,果然,还是热的。

陈嶙并不吱声,只是替他倒了杯水,放在镜子旁边。阳光射在玻璃杯上,从镜子里反射出一种金色的光,仿佛救赎似的。“是啊,一个洗头的,坐在你的位置上,刚走不久。”她笑得有些勉强,走动时身体仍散发着茉莉香水的味道,飘过来,荡过去,让邹云顺有一丝心悸。他兴冲冲地掏出手机的包装盒,说:“我刚才到电信市场给你买了款手机,看看喜欢不喜欢?”

她淡淡笑了一下,说:“喜欢不喜欢,只要是你买的。”

这话说得特别实在,就像逢年过节自家包的薄皮大馅儿的饺子,咬一口,鲜到家了。

邹云顺将她抱在怀里,当着她的面拆了盒子,取出那款红颜色的手机,塞在她的手里。小巧的外型配着她小小的手,实在是合适不过。“明天你拿上身份证,去电信局上个号,以后我们联系起来就方便了。你说呢?”

陈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张口说了声“好”。她大大的眼睛似乎因为这声“好”而流露出了一种薄而淡的喜悦,还有一种轻而微的顾虑,便在眼睛里挤不下了。移到眉毛上,微微蹙了起来。她的表情是内敛的,不论喜或者忧,所表现出来的总是淡淡的不经意的样子。

邹云顺伸手抚向她的胸部,她轻轻地“哎哟”了一声,那颗该死的扣子,总是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它的存在是多么地不合适宜。

“你怎么了?”

“胸衣的扣子戗得慌。你一碰我,就难受。原来的那颗好像上次掉在你家里了。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她有一丝担心地问。

“不知道跑到什么旮旯里去了。提这个干什么?”

“我怕被你太太发现了,不好。”

邹云顺端起那杯水,水的光泽透过镜子,正巧射在她的眼睛上。邹云顺笑了一下,说:“我犯不着怕她。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反正我们是半斤对八两,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挑明了,大家都没好处。”

“什么意思?”陈嶙不明就里地问。

邹云顺一仰头把那杯水“咕嘟咕嘟”地喝完,将空玻璃杯放在原处,有些义愤填膺地说:“她在嫁给我之前,早就有其他男人了!”

陈嶙怔怔地坐在他怀里,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出神,就像是刚才被邹云顺搁在一旁的玻璃杯,很空,很空。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许慧茹在儿子的房间里哭了一阵,便倒在他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黄灿灿的水稻田里,头顶是毒辣的阳光,许多人默不做声地背对着她,弯下腰,俯身挥舞着镰刀,捋了一把水稻,嚯嚯地卖力割着。她的头顶上戴了一顶大草帽,上身是一件白褂子,下身一条咔叽布做的长裤,被太阳蒸出了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为了迎战“双抢”的工作,每个人都拼了命似的割水稻,争取要上进,争取赚工分,争取表现突出,得到上大学的机会。

她有些头晕目眩地割着水稻,学着别人的样子,弓下腰,弓成一柄锄头的模样。左手捋稻子,右手执镰刀,掌握好姿势,唰唰几下就倒了一片。

“来,擦擦汗。”有人递给她一条毛巾,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一副整齐的白牙齿,一闪而过,还有一个男性十足的下巴,冒出些细密的胡碴儿。

她沿着他的下巴继续看,同样是件白色的褂子,上面缝了四颗扣子,中间一颗掉了,所以他每每挥舞镰刀的时候,她总能从这个角度看见他冒着汗珠子的胸脯,挺白净的一片。她看得有些脸红心跳,低头继续割水稻。留心脚边,果然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扣子。觑了他一眼,果然是和上下一样的,藏在手心里捏着,又觉得不妥,放在贴身的袋儿里,回去再还他。

这么想着,不小心镰刀割着了手指,她从睡梦中“哎哟”一声惊醒,手上仍然是好好的,只是小腿处又沁出了一丝血,钻心地疼。现在的疼却有别于刚才的疼。刚才的是现实,现在疼的却是回忆了。

她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抚平睡皱的床单,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邹云顺的结婚照,是在八十年代初期拍的。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女人都流行烫发,并且情侣和情侣之间适度的亲密是可以让人接受的。所以邹云顺搂了她的肩膀,她的头和他靠得很近。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书桌旁边。卧室这个书桌是属于她的一个私人领地。她掏出钥匙开了锁,从书桌的最里层翻出一个铝制的小盒子,不大,像是从前用的铅笔盒,有些发黑和生锈。她抚上去,虽然是一丝冰凉的触觉,可是心却因此而温热了起来。

“吧嗒”一下打开,里面有一层用绒布包裹着的一张纸片一样的东西。下边是一些铅笔头,短得不能再短,参差不齐地排列在那儿,好像当时他们下乡的生产队队员站的队列,男男女女,参差不齐。

她伸手将那个布片打开,小心翼翼的。布片掀开,里面赫然出现的是一张照片,黑白色的。正是许慧茹年轻时和另外一个男子的合影。许慧茹梳着两条麻花辫儿,满脸含笑,隔了一些距离是另一个男子。他的长相很清逸,眼睛大而有神,神采奕奕地透着股喜庆劲儿。这几乎可以算是七十年代中后期的一张结婚照了。两个人的表情都是含羞带怯的,都是有情而不敢表,只道是为革命事业走到一块儿的阶级战友,所以只好隔着一段距离,头向彼此偏靠着,表明一些隐藏的心迹。这张泛着黄颜色的老照片,仿佛是那个特定年代的积淀,一段段历史,一个个往事,都凝在这桢照片背后,被历史的尘土风干了,变成一点点黄色的斑纹,刻在照片上,抹都抹不去。

有些人,有些事,是无法忘记的。

许慧茹非常困惑地合上布片,仍然按照原来的样子包好,放进了那个铅笔盒中。她困惑自己当初所做的决定,既然爱他,又缘何放弃?既然不爱邹云顺,又缘何为他心内神伤?人都是矛盾而感性的动物,也许为着一个显示的目标,不得不放弃了许多事情。以前是为学业,而今是为家庭,她不能看着邹沫有一个破碎的家庭。她苦苦支撑苦苦经营,一生都苦过来了。这兴许也是宿命!这面维护家庭完整而不可侵犯的大旗,如今被她举在手里,她是下定决心了的,无论如何,邹云顺不能不顾及这个家!

她将屋子收拾了一下,叹了口气,把邹沫换下来的衣服放到洗衣机里,准备去洗。看着洗衣机有多出来的好大一部分空间,她想起邹云顺昨天换下来的衣物也不曾洗掉,回头去卧室取了过来,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还好,只空空儿的。

许慧茹近来发现丈夫的口袋里常常有些莫名其妙的账单,总是几百几千地花销出去,想问,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两个人的工资向来是许慧茹管理。邹云顺每个月要上交多少钱做家用,如何分配使用等等一切,许慧茹都算得清清楚楚。最近他升了教务处主任,许慧茹想着男人应该留些钱在身上,便不再过问他工资收入的事,想想该找个时间重新提一提,省得他拿着钱到外面胡乱搞出些让她心寒的事情。

女人不能让时间充裕地填满她的生活空隙。闲下来的时间里,她们多半喜欢胡思乱想,有时候根本没有的事,也会被她们想象得忧心忡忡,一副杞人忧天的样子。

门“吧嗒”一下被拧开了,邹云顺和妻子许慧茹的目光一相遇,他仿佛有意躲闪似的,在玄关低头换上拖鞋,然后一声不吭地走进卧室。许慧茹没有跟进去,只侧着耳朵听。先是一阵哗哗作响的声音,接着是抽屉被打开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钥匙旋转。

卧室里的一张床把房间分成两半,在床头分别有两张床头柜,一张是邹云顺的,一张是许慧茹的,都分别上了锁。里面往往放着私人的信笺和存折之类的东西。许慧茹猜想他准是将存折放了进去或是拿了出来。他的钱最近花得很凶,八成是给了那颗扣子。

她有些刻意地蹑手蹑脚走了进去,果然,邹云顺刚刚把床头柜上的抽屉锁上,见她来了,一声不响地坐在床沿。

“你今天一天去哪儿了?沫沫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见你的人影儿,还向我问来着。”许慧茹说。

邹云顺的脸上扫过去一丝淡淡的笑意,邹沫是他的好孩子,懂事又顾家,相貌上又和他有七八分相象。虽然他向来对许慧茹宠爱儿子的方式不太赞同,可提起儿子,总能让他像沙漠中找到一眼清泉一样的舒心。他轻轻地“噢”了一声,问:“他说什么来着?”

“也没说什么,只问你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他,你兴许是在系里忙着,一时半会赶不出空儿,就没回来吃饭而已。”许慧茹暗暗看着邹云顺的表情,见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是啊,挺多事儿,中午随便吃了一点,现在倒有些饿了。”

“那我去做饭吧。”许慧茹看看钟,的确快六点了,自己竟然睡了一下午。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邹云顺见了,随口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没怎么,摔了个盘子,被碎片弄的。”

邹云顺看见她米色的长裤上全是血,捋上去的裤管下面,是一层一层的绷带,同样渗着血渍,触目惊心。“去医院看了没有?看着怪严重的。”

许慧茹看了他一眼,说:“没事,是沫沫替我包扎的。事先拿酒精消了毒。这会儿不太疼了,过几天就好。”她本来想说“你不用担心”,可是转念一想,还是不说的好。因此只抿了抿嘴唇,一心一意地掏米做饭。

邹云顺见她身上不好,想着自己和陈嶙的种种,便泛起一丝羞愧之意。他探了个头进厨房,问许慧茹:“要我帮忙么?你腿上受了伤,我来做饭吧。”

“也好。”她身上本来就不舒服,那个病弄得她常常精神恍惚,今天又弄伤了腿,新病旧伤,还有心里的老大一块疙瘩,搅和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做什么事都不上心。

她放下洗了一半的米,径自在沙发上坐了,看着邹云顺忙这忙那的,刚才想着要问他查账的话又咽了下去,不好开口。气氛微妙到几乎让她感觉到是有一丝融洽了。女人其实要求很低,只求平安守着丈夫孩子,家庭亲和美满,也就是了。这么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夫复何求呀!

难怪自古的文人墨客都竞相想着归隐。许慧茹笑了一下,头靠在沙发的坐垫上,心想自己大概是搞了一辈子的文学搞出了毛病来。许多事情都想着文人如何,骚客怎样。她从这个靠着的角度向卧室看去,正巧能看见自己床前的那张结婚照,她梳着当时流行的发式,被邹云顺搂在怀里,笑的模样,照现在看起来又温柔又幸福。

如果什么都不要发生,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那边邹云顺拍了拍她的肩膀,喊她吃饭了。她这才慢腾腾地坐起了身,拖着臃肿的身体,去盥洗室洗手。邹云顺顺着她刚才的角度向卧室里看,许慧茹年轻时的照片映入眼帘。他看着那个美丽温和的女人,一恍惚间,红颜老矣,浮云苍狗,一转眼便流逝了,只剩下一个肥而且胖的女人,靠着他的肩,让他搂在怀中。

他皱了皱眉头,好似对这现实有些微的遗憾。可是回头看看体态臃肿,脚步蹒跚的妻子,他的心又温柔了些。摆好碗筷,他替她盛了饭,两个人默默地对坐着,夹菜,扒饭,咀嚼,只是这一成不变的三个动作,在两个人身上轮流上演。

“系里要开始评职称了。”邹云顺打破沉默,首先说了一句。

许慧茹似乎对这个不太热衷,只淡淡地“唔”了一声。名利方面,她一向冷而淡之。自己早些年就是副教授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犯不着争那一个字的区别。争来争去,打破了头似的,得罪一票人。别的不说,单是对自己的称呼,便会觉得恭贺成分少,挖苦成分多。不明白他们这些研究所谓文化的有识之士,何苦来哉!

“你如果想评选教授,我可以帮你争取的。”

“不用了,我对那个没兴趣。”她摇了摇头,“每年系里评职称的时候,空气都紧张得一擦就着火,明争暗斗的事情太多了,伤神呢。”

每年中文系准备评选职称的时候,先分派下来几个名额,再由院长分配到教务处,又教务处统一提交侯选名单。接着由系领导开会商定,最后才报请学校审批通过。不仅程序繁多,而且内幕复杂,不是太有把握的人,都不太敢于和同事竞争。

邹云顺见妻子并不热衷于此,也就淡然一笑,继续吃饭。

许慧茹看着他,心中又忍不住想起了刚才那个账的事情,举起筷子,犹疑着问还是不问。

“你想什么呢?以为是下棋呀?在半空中举棋不定的。”邹云顺给她夹了些菜,放进她的碗里,打趣地说了一句。

许慧茹笑了一下,吃着他夹过来的菜,慢慢咀嚼。饭是越嚼越甜的,菜是越吃越香的。夫妻之间还查什么账呢!她于是把刚才那个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专心吃饭了。

她见邹云顺今天一反常态的体贴入微,又怕他提出晚上同房的要求,便有些惴惴的,觑了他一眼。好在邹云顺只顾着吃饭,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吃完了饭,她收拾了一下碗筷,便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播的是几个青春偶像明星演的不伦不类的肥皂剧。她看见邹云顺一个人钻进书房,半掩了门,大概是在书房的电脑上网。

她叹了口气,觉得丈夫在比不在更加让她不知所措了起来。

躺在床上,又盼着他来。她看着墙上挂钟一分一秒地过去,邹云顺的书房里依然传来轻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他来,掀了被单的一角,她又怕他提出要求自己拒绝,反倒又希望他不来的好。这么一来二去,倒觉得自己成了依然未嫁的大姑娘一般,扭扭捏捏。

好在邹云顺只是换了睡衣躺下,背对着她熄了台灯,在黑暗中轻轻打着酣。许慧茹的心凉了半截,将被子裹紧,迷蒙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脑子里立刻蹦出“扣子”这个字眼,嘴里嘟嚷着,也终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天,便在开始也是扣子,结束也是扣子里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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